執筆之人
- 2025年5月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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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試著直白一點,儘管這麼做會打破一直以來我們堅守的底線。
我的苦難如何,我是誰,我能不能全身而退,這些念想,從很久以前就被我摒棄了。
是出於我認為自己害死了親人的罪惡感,而要贖罪嗎? 直覺告訴我,不全然是。
在我建構自己是誰這個概念以前,她就告訴我,無論如何,要做個善良的人。 但是,當我哭泣而不被承接,像個多餘的包袱一般被丟給親戚,而嫌棄我的人又同時展現了對我是他家庭一員的佔有慾,我很困惑,也很割裂。 這是愛嗎? 我不喜歡。 他們善良嗎? 我的至親,對待我,不在乎善不善良。
明明該是更親近的人,卻總讓我覺得我是個異類,我的脆弱是多餘的,我的情緒是不講理的,我的存在,是個幼稚的玩笑。
有這麼嚴重嗎?
當我無所歸依的時候,總是聽到這句話。
所以我開始模仿,學著像他們認為的正常人一樣。而當我模仿得出類拔萃,大家都接納我,喜歡我,這漸漸讓我覺得,本來的我,那些情緒與脆弱,都是假的,我要拋棄那些特質,這樣我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。
一切因為帶給我善良價值信念的長輩發生的意外而改變,能承接我的人搬了出去,留在原處的我們開始一個更加扭曲失衡的生活。
我們越相處,無法避免的錯位與衝突就越多,我要配合他們,我要在這個家繼續生活,所以我要成為他們不會懲罰責罵我的樣子,我要在學校表現得好,這樣大家都會開心,這樣,我就是個善良的人。
啊,但是,為什麼沒有人像長輩說得一樣,做個善良的人?
每當我又悄悄變回脆弱而不被接納的自己,我都感覺到巨大的衝突,所有人都面目猙獰,為什麼他們是這樣?我很害怕。 而當我繼續扮演,繼續成為他們理想中成績優秀老師誇獎乖巧懂事的孩子,我就會忘記這個黑洞般的疑問。
我一直靠著畫畫藕斷絲連的串聯起自己的人生軌跡,起初,大家都樂見其成。 我以為,我摸懂了遊戲規則,只要繼續下去,我一定能活得很好,我一定就像長輩說得一樣,是個善良的人,而即使其他人不善良,那也沒關係,我要做個善良的人,所以我不能對此有意見,這樣大家都會開心。
但是,有這麼簡單嗎?
我會嫉妒班上成績又好又漂亮又會做手工藝的同學。
我會為了融入同儕而說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話。
我會為了維護畫畫的權利而頑抗他人的壓迫。
我會因為要在班導霸凌而無人支持的班上繼續扮演足夠優秀的孩子,而表現得桀驁不馴。
我是誰? 我足夠善良嗎?
這不重要啦,大家都是這樣的。
我好醜陋。
但是,為什麼他們能這樣對我?明明我只是想做個善良的人,繼續畫畫,讓我還能假裝自己還是那個自己。
好痛苦。
我要繼續好好生活,大家一定都是這樣的,所以我不能掉隊。 所以無論我再怎麼無法接受,都無所謂。 我要繼續成為正常人,成為善良的人。
我好痛苦。
也許我被擊碎了,在這一切衝突的混沌鏖戰之中,我開始忘記我要做善良的人,我只是緊抓著畫畫不放。
我經歷了不可調和的孤立無援,想想看,如果你的長輩無盡的要求你足夠優秀,但當你受到師長霸凌而孤立無援,他們連出面維護你都懶,忍耐過去就好,他們說。
為什麼啊? 所以,我變成什麼樣,我再怎麼受傷,都不重要? 我好生氣,無所謂了,我只想繼續畫畫,我不要演了,不值得。
而他們連這個反抗的理由都嗤之以鼻。
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理解我的處境? 當我被慍怒沖昏頭,我就這樣輕易的頂撞那個帶給我善良價值觀的長輩,在她因病住院時。
我麻木了,在浴室裡大哭大笑,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聽見不存在的聲音,看見不存在的光,我在崩潰邊緣。
繼續下去啊。
我冷漠的遠遠站離長輩的床邊,有個聲音告訴我,抱抱她吧。
我沒有聽。
長輩過世了。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。
我犯了錯。
你不是個善良的人。
你不配為人。
你不配好好生活。
你必須渾渾噩噩,痛苦的度過一生。
你要代替長輩踐行她的意志,照看其他被留下的親人至終,然後孤獨的結束。
只有這樣,你才是足夠善良的人。
我是誰?
這不重要。
一切都像是無生命的齒輪一般運作,我在昏聵之間短暫清醒,笑話一樣緊抓畫畫不放,現在看來,那是求生本能。
師長因為我在資優班裡打混摸魚而輕視冷落,無所謂,反正我活該這樣。
畫室派系鬥爭因為沉默而被助教嘲笑同學排擠,無所謂,我只是想考上高中美術班,繼續顫顫巍巍的贖罪。
家長因為我不服管教荒廢學業而數落責難,無所謂,我會踐行我的責任,照看他們到死,他們沒有理解的必要。
你是誰?你是誰?你是誰?
我不存在,別再問了。
我背負這個一廂情願的責任,開始無盡勉強自己的高中生活,我想著,只要我考上理想的大學,一切就會順利下去,至少我要確保整個計劃能步上軌道,我要承擔責任,我要成為善良的人。
我像機器一樣對待自己,什麼時候該做什麼、怎麼做、吃飽飯多久要休息以確保精神恢復,中期目標是提升什麼科目,長期目標是維持總排第幾名,術科如何精進……我好像忘記自己是個人,大部分時間,我讀書做作業到凌晨五點,睡到早上七點,進教室補眠,開始一天學校生活,抓緊空檔繼續補眠,同時維繫同儕關係確保支援夠力。
宿舍生活讓我想家?只要忙起來就能忘記。 照顧成績讓我過勞?跟我的目標比起來,不值一提。
我能打點好大部分事情,我的內在以巨大的不適為轉機開始有序運作,我辦得到,為了成為善良的人,贖罪。
一切會如此順遂如意嗎? 我真的這麼以為。
我開始經歷喜怒無常的紊亂,假日整天昏睡,常常用做正事來逃避認知自己是誰,反正就這麼簡單,我旁觀著自己人際上的荒腔走板,困惑但假裝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。
我傷害了願意理解我的人,我開始懷疑這真的是我嗎?我抗拒回想善良的準則,因為這差太多了。
為什麼啊?明明我的計劃執行得大致完美。
你是誰啊?
老實說,我不知道。 但我假裝這不是個問題。
就算家人擔心我的身體狀況,但我很努力在執行計劃,所以他們沒理由遏止,就這樣繼續下去就好。
這是我的意志。
是嗎?
身體果然在最後那年出了問題,手術,繁星落榜,獨招搞砸,個申落榜,指考結束,撐過了異常波折的考大學過程,終於上了第一志願,苦盡甘來?
太好了,這樣計劃就前進了很大一步,我越來越肯定我的贖罪有盼頭。
我能成為善良的人了。
大學,我第一次懷疑自己畫畫的決心和堅持,我的人生鋼索就此動搖,我以為平息內心的躁動,重新拾起筆,一切就會恢復正常。
我的精神開始往不可回頭的異常方向墜落,我更加明顯感覺到自己會看著自己做出許多違背意志的事情,傷害重要的人,這不行,這與善良相悖,我要修復這個問題。
就近找了精神科,我想著,一定是躁鬱症或思覺失調,否則不足以解釋我的異常情緒波動和價值觀變化,我不定時的變成不同的樣子,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腦袋出了問題。
然而,量表和衡鑑,我都在確診的邊緣,不足以確信我有病。
醫事人員和我都很困惑。
總之,服藥就會慢慢好起來的。
到這段治療結束,我都不知道自己具體是什麼問題,囫圇吞棗當作憂鬱症去治療,再假裝沒事一樣結束。
問題並沒有消失,但我只要假裝正常,繼續做正事,繼續前進就行。
我意外在一次親人確診癌症的契機下讓他們知道了我的贖罪,他們告訴我,沒有人希望我這麼做。
也許是一直以來背負著它,太累了,我忙不迭卸下這個責任,但不代表我放棄成為一個善良的人,只是要另闢蹊徑罷了。
畫畫,只要我透過漫畫去表述我的觀點,去創作感動人心的作品,我就能實現善良的終極目標。
所以我要勇敢起來,去闖出自己的一片天,不管多擔憂前路,多羞於揭露,我都要去實踐這個目標,不斷精進,不斷畫下去。
因為這樣,我的畢製決定單幹漫畫,以此作為未來夢想的墊腳石。
一切都在慢慢步上軌道--
直到總審。
評審說,主角好像太快從喪親之痛裡振作了,很不真實。 這徹徹底底擊潰了我。
我很清楚,主角承載了我的意志,他是我的縮影。
所以,我一直以來都強撐著假裝沒事嗎? 不是這樣的,一定是因為我太脆弱才會受傷,大家都沒事,憑什麼我走不過? 我要堅強起來,我要變得堅不可摧,這樣我就能創作更加真切鼓舞的作品。
但是,為什麼我會這麼脆弱?難道這是我的本質嗎?
那些藝術家,多少讓作品承載了自己災難性的瘋狂。
所以,如果我足夠緊逼自己,利用自己,直到不能再真誠赤裸,我就能創作出好作品?
但,我是誰?
沒有了畫畫,我就不知道我是誰。
我的人生,是不是太過圍繞畫畫了?
我好像活得太過純粹,太過執著。 所以我才會崩潰。
挖掘自己,挖掘真實的自己,啊,好久以前,有個被拋棄的愛哭小鬼,她一定就是我隱遁已久的自我吧?
然後一切像巨浪一樣襲捲而來。
多年以降,我視而不見,假裝不存在的自己,就這樣一一浮現,連著被忽視的創傷,那些一直以為無所謂的事情。
我是誰? 我第一次認真直面這個問題,然後惶然意識到,我好像不只是我,原來,一直以來我看著不理解的自己,都被分割成了不同的人,所以,我也只是這之中的一員。
創傷反應開始裹狹我的生命,我們輪流面對一切,至少現在我知道不只有我了,還有其實,一直以來,都不只是我。
我們是如此努力在堅守善良的核心,即使分崩離析,也在所不惜。
她,那位長輩,形塑了我們,我漸漸意識到,她對我們的人生是如此重要,她愛著我們,讓我們有一個美好早年,得以像苦難沙漠裡的那片綠洲一樣,讓我們恢復鬥志,即使這也帶給我們許多掙扎徬徨混亂,但至少,她讓我們成為一個純粹而收斂核心的人,她讓我們在一切探問控訴侵蝕我們的當下時,得以確信,我們有堅守這份價值的能力。
她讓我們活著。
所以,我是誰?
我就是我。
我也是我們之一。
儘管道阻且長,我們在尋求專業協助的同時,也一步步更加認識自身的本真,還有看見當下的真實,跨越過去的苦難。
我們仍在這條路上前進。
只是這次,我們將學會成為自己。 Team Yasha 2505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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